我在关中平原的咸阳塬上扎了五十六年的根。一辈子跟黄土打交道,年轻时种玉米、收麦子,后来在县城的粮站管过仓库,手里摸过的麦粒比吃过的米饭还多。去年秋天,儿子在邛崃安了家,再三劝我和老伴过去:“爸,这边冬天不冷,夏天不燥,您俩过来享享清福。”
我这辈子没怎么离开过陕西,最远就去过西安。听儿子说邛崃在四川,是文君故里,心里倒也犯嘀咕——电视里看四川尽是山,跟咱关中的一马平川不一样,能住惯吗?可架不住儿子软磨硬泡,收拾了两箱子行李,连带着我那把用了二十年的老瓷茶壶、装秦椒面的瓦罐,还有老伴纳的棉鞋垫,坐高铁往南走了。
邛崃这地方,初看是真好看。路边的树常绿,河沟里有水,空气里飘着股子说不上来的香,像是花草,又像是人家灶上飘的菜味。可住得久了,才知道“好看”的背后,藏着多少咱陕西人得慢慢熬的不习惯。今天就掏心窝子唠唠,这四个坎,估计不少从北方往四川挪的老哥老姐,都能感同身受。
第一,这“潮”气裹着人,连骨头缝都像浸了水
在陕西活了大半辈子,我只知道“干”是啥滋味。春天风大,晾在院里的衣服半天就干,还带着股子太阳晒透的暖;冬天冷是冷,但屋里生个小太阳,空气烘得人鼻子干,晚上得在床头柜上放杯温水。可到了邛崃,头一个月,我就被这“潮”给治住了。
去年十一月,咱陕西已经冷得穿棉袄了,邛崃还不算冷,可屋里屋外一个样,凉飕飕的风裹着水汽往骨头里钻。早上起来,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雾,用手一擦,能摸见水珠;衣柜里的毛衣,摸上去潮乎乎的,不像在陕西时那样干爽,穿在身上,总觉得贴在皮肤上不舒服。最要命的是开春那阵子,听邻居说叫“回南天”,墙面上能渗出水珠,我那间朝南的屋,墙根都发了霉,黑一块白一块的。
老伴怕衣服晾不干,天天把洗衣机里的衣服往阳台挂,可挂了三天,摸上去还是潮的,凑近闻,还有股子淡淡的霉味。后来儿子买了台除湿机,开着的时候能接半桶水,可一关,屋里的潮气又慢慢漫回来。我那老腰,在陕西时除了累着了疼,平时啥毛病没有,到这儿之后,阴雨天就隐隐作痛,像是有根湿木头在腰里硌着。
有回跟老家的伙计视频,他说咸阳塬上正晒麦子,麦场上的土都是干的,脚一踩沙沙响。我看着视频里的黄土,心里直犯馋——咱陕西的干,是敞亮的干,哪怕风大,也让人心里痛快;邛崃的潮,是缠人的潮,像块湿抹布,裹着你,甩都甩不开。后来我学着邻居的样,把被子抱到楼顶晒,可这边的太阳不像陕西那样烈,晒了一下午,被子外层暖了,里层还是潮的。现在家里的衣柜里,每个格子都塞着防潮剂,那小袋子吸满了水,鼓得像个小包子,看着就闹心。
第二,饮食“辣”里带鲜,我这陕西胃总惦记着那口“实诚味”
咱陕西人吃饭,讲究个“实诚”。早上一碗油泼面,面条要宽,辣子要香,热油一泼,“滋啦”一声,再加点醋,呼噜噜吃下去,浑身都得劲;中午要么吃臊子面,要么来个肉夹馍,饼要脆,肉要烂,一口下去全是油香;晚上简单点,熬个玉米糁子,就着腌萝卜、酱黄瓜,也吃得舒坦。可到了邛崃,这嘴巴就有点“水土不服”了。
邛崃人爱吃辣,还不是咱陕西那种干辣,是带着麻、裹着鲜的辣。头回跟儿子去吃早餐,他说“爸,咱吃邛崃的招牌奶汤面”。我寻思“奶汤”,肯定是清淡的,结果面端上来,汤是白的,上面飘着一层红油,还有几粒花椒。我挑了一筷子面,刚咽下去,嗓子眼就烧得慌,赶紧喝了口汤,汤里也带着辣,辣得我直咧嘴。儿子笑着说:“爸,这是微辣,邛崃人吃这个都觉得淡。”
后来又尝了钵钵鸡,鸡肉、素菜串在签子上,泡在红汤里,看着红亮亮的,我以为跟咱陕西的凉拌菜差不多,结果一吃,辣得直冒汗,舌头还麻乎乎的。老伴比我强点,能吃点辣,但也总说“少了点咸香味”。家里的厨房,现在一半是四川的调料——豆瓣酱、藤椒油、泡菜坛,一半是咱陕西的——秦椒面、岐山醋、干辣椒。
有回我馋油泼面了,自己在厨房擀面条,面团要和得硬,擀得宽,煮好后捞在碗里,撒上秦椒面、盐、葱花,烧一勺热油“滋啦”一泼,再倒点岐山醋。儿子儿媳凑过来尝了一口,皱着眉说“爸,太辣了,还酸”,我却吃得满头大汗,心里痛快——这才是咱陕西人的饭,实诚,够味。
现在也慢慢能接受邛崃的菜了,比如甜皮鸭,皮是甜的,肉是咸的,嚼着香;还有泡菜,酸脆酸脆的,就着粥吃挺好。但家里的瓦罐里,秦椒面总少不了,有时候煮个面条,哪怕不放别的,撒点秦椒面,心里就踏实。咱这陕西胃,跟了一辈子,哪能说改就改。
第三,“邛崃话”像听戏,想谝闲传都插不上嘴
在陕西,我是出了名的“谝匠”。在粮站上班时,午休时间跟伙计们谝庄稼,谝孩子;退休后在小区里,跟老哥们下棋、谝时政,东拉西扯能谝一下午。可到了邛崃,我成了“闷葫芦”——不是不想谝,是听不懂人家说啥。
邛崃人说的是四川话,但又跟电视里的四川话不一样,语调软,语速快,还夹着不少本地的词。头回去菜市场,想买点白菜,摊主是个老太太,笑着问我“要好多嘛?要不要帮你剥了?”我愣了半天,“好多”是啥意思?以为是问我“要不要多买”,就说“要,要两棵”。结果老太太称了两棵,又问“剥不剥?”我才反应过来,“好多”是“多少”,“剥不剥”是问要不要剥掉老叶子。
后来去小区的凉亭里看下棋,几个老头围着棋盘,你一言我一语,说得热闹。有个老头喊“将一军!你娃子输了!”我盯着棋盘看,明明是马能跳,咋就输了?后来才知道,“你娃子”是昵称,不是骂人的;“将一军”就是咱说的“将军”。他们谝得欢,我在旁边听着,像听戏似的,一句也插不上,只能跟着傻笑。
老伴比我强点,跟小区里的阿姨们学了几句简单的邛崃话,比如“要得”“麻烦了”“谢谢”。有回她去买豆腐,阿姨问“嫩点还是老点?”她学着说“嫩点,要得”,阿姨乐了,说“你这北方口音还挺好听”。我也试着学,可总觉得舌头转不过弯,“啥子”说成“啥子”,人家听着像陕西话,忍不住笑。
现在跟邻居见面,也就是点头微笑,说句“你好”,想深谝几句,又怕听不懂闹笑话。有时候晚上跟老家的伙计视频,听他们说咸阳话,心里就觉得亲切——咱陕西话直来直去,每个字都清楚,谝起来不用费脑子。邛崃话软是软,可对我这老陕西来说,还是隔着一层,像雾里看山,看不清,也摸不着。
第四,生活“细”得讲究,少了咱陕西人的“敞亮”
咱陕西人过日子,讲究个“敞亮”。买菜论斤买,土豆一次买十斤,萝卜买一筐,放在阳台能吃半个月;做饭要多做,万一有邻居来,能添双筷子;办事说话直来直去,有啥说啥,不绕弯子。可到了邛崃,我发现这边的生活,细得很,跟咱陕西的“粗”,差得远。
头回去超市买菜,我想给老伴做个萝卜炖肉,就去找萝卜。结果超市里的萝卜,都是三个装在一个塑料袋里,论“袋”卖,不是论斤。我拿起一袋,觉得太少,想再拿一袋,售货员笑着说“叔叔,一袋够吃两顿了,放久了不新鲜”。我愣了——在陕西,萝卜都是论斤称,想买多少买多少,哪有论袋卖的?后来才发现,邛崃的超市里,好多菜都这样:番茄两个一袋,黄瓜三根一袋,连白菜都切成半颗装袋。儿子说“爸,这边人买菜爱新鲜,一次买一点,吃完再买”,可我总觉得不过瘾,像没买够似的。
办事也一样,咱陕西人办事,比如去社区开证明,人家问你要啥材料,你给了,人家看一眼,没问题就给你开,说话直截了当。可在邛崃,有回我去社区办医保转移,工作人员笑着问我“叔叔,您是从陕西过来的吧?”然后一步步跟我说,要填啥表,去哪里盖章,还要拍个照,说得特别细,还把注意事项写在纸上给我。我当时觉得麻烦,心里想“直接说要啥不就行了?”可后来才发现,人家是怕我忘了,写下来方便。
还有生活里的小习惯,邛崃人爱喝茶,家家户户都有茶桌,早上起来泡一壶,晚上吃完饭再泡一壶,慢慢喝,慢慢谝。我在陕西时,早上喝白开水,中午喝玉米糁子,晚上偶尔喝口白酒,没喝过茶。儿子给我买了套盖碗茶,教我怎么泡蒙顶山茶,说“爸,您慢慢喝,能解潮”。我试着泡了一回,茶叶在盖碗里浮着,水是淡绿色的,喝起来有点苦,又有点甜。后来慢慢也习惯了,傍晚坐在阳台的茶桌旁,泡一壶茶,看着楼下的树,倒也觉得清静。
可有时候还是想念陕西的“敞亮”——比如在咸阳塬上,夏天傍晚,街坊邻居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,手里端着碗玉米糁子,边吃边谝,谁家做了好吃的,端一碗给邻居;比如买西瓜,摊主一刀下去,红瓤黑籽,甜不甜一口就知道,不用绕弯子。邛崃的“细”是好,可对我这老陕西来说,还是得慢慢琢磨,慢慢适应。
结语:适应不是忘本,是给晚年找个新活法
定居邛崃快一年了,回头想想,刚开始那些不习惯,现在也慢慢淡了。潮气重,就多晒被子,开着除湿机;饮食辣,就自己做陕西菜,也偶尔尝口邛崃的辣;语言不通,就学几句简单的,跟邻居多点头微笑;生活细,就试着慢下来,泡壶茶,看看邛崃的山和水。
上个月儿子带我去了天台山,山里的树绿油油的,溪水清清的,空气里全是花草的香。我坐在石头上,看着溪水往下流,突然觉得,邛崃这地方,也有它的好——没有陕西的黄土,但有青山绿水;没有油泼面,但有甜皮鸭;没有咸阳话,但有邻居的笑脸。
咱陕西人讲究“根”,我这辈子的根在咸阳塬上,可晚年的日子,不一定非得守着根过。适应新地方,不是忘了老家的好,是给自个儿的晚年找个新活法。就像我那把老瓷茶壶,在陕西时泡的是白开水,到了邛崃,泡的是蒙顶山茶,壶还是那个壶,可滋味不一样了,也挺好。
要是有老哥老姐也想退休后换个地方住,我劝你一句:别害怕不习惯,也别总想着“老家多好”,主动去试试新东西,比如学一句当地话,尝一口当地菜,慢慢就会发现,心安的地方,就是家。
现在我在邛崃,早上起来泡壶茶,上午去菜市场买点菜,下午跟老伴去河边散步,晚上偶尔跟儿子儿媳唠唠嗑。有时候想起咸阳塬上的黄土,心里会有点酸,但再看看邛崃的青山,又觉得踏实——这儿,也成了我的家。